第 24 章,共 29
狩猎与钓鱼
听从老同志的建议,大约在73年我登记排队买摩托车。如今听来或许奇怪,但在那个全面短缺的年代,这很平常。我同时还排队申请幼儿园。地毯、家具、冰箱、洗衣机、水晶制品、汽车和摩托车,都要分别登记排队。由党委掌控的这些队伍中,只有食品店起初不用登记;可就连那里,在勃列日涅夫所谓“富足”年代,也很快出现了购买牛奶、肉、奶酪和香肠的长队,随后又用票证来“规范”。
大约一年后轮到我,我成了边三轮摩托“第聂伯-МТ9”的“幸运”车主。车上到处是垃圾,立刻让我吃了一惊:螺母、垫圈和铁丝头都被油漆糊在边车底板上。这种工厂的质检部门究竟在哪儿?接着变速箱坏了。我拆开它,取出装着几个齿轮的主轴,其中一个齿轮掉了牙。我拿去交通警察部门,准备向工厂提出保修索赔。那里的人说,这根轴分明是从废铁堆里捡来的,我居然骑了两百公里才坏,反倒令人奇怪。随后两个后减震器也失效了:工厂直接拿水管车槽,连内侧焊缝都没清理,而这种缸筒的内壁本该抛光。最后,右气缸盖又裂了,裂纹穿过气门座,而且发生在一次较远的旅途中。发动机从裂口噗嗤作响,好歹还是撑到了家。工厂对所有投诉一概不答。“乌拉尔”或伊尔比特产摩托根本买不到,因为亲爱的军人商店只采购基辅摩托车厂这些噩梦般的产品。无论如何,这就是计划经济。
我们就是骑着这辆小车四处跑。秋天采蘑菇、越橘和蔓越莓,有时把边车塞得满满的,而且全是菌盖。越橘丰收的年份,一趟能装满所有带得动的篮子和桶,但不能把果子直接倒进边车。冬天则去打猎、钓鱼!冬季骑摩托最“美妙”的是返程:哪怕气温不算低,迎面风也会灼痛脸庞,眼泪鼻涕一起飞。可一停车,立刻像到了塔什干,幸福极了。要沿勤务道路通过检查站进入试验场封闭区时,列娜就躺在边车底板上,我把她盖住继续前进。我有全区通行证。列娜总怕检查站那些冲摩托狂叫的狗,始终觉得它们闻得出她。她非常喜欢坐我们的摩托,尤其是去采蘑菇、摘浆果和到夏姆格湖游泳。我们这样坐:列娜在后座,塔季卡带着篮子、桶和食物坐边车,那里其实相当舒服。我按规矩循序渐进地教列娜驾驶:先不开机器,再让发动机运转但把车支在架上。“尽管加油,反正走不了!”
终于,那个晴朗而寒冷的实际驾驶日到了。试验场内部道路质量极佳,全部宽阔平整,铺着混凝土,冬天一直清扫到露出路面,周末则完全没有车辆。我们从城里开出几公里来到起点。我心情极好,让像个圆面包似的列娜坐上车,又交代了几句自以为是最后、其实多余的话。说她像圆面包,是因为她穿着新发的军用棉裤棉袄,头戴皮帽。驾驶者胳膊短,她几乎趴在摩托上,两只三指军用冬手套紧抓车把。这个握法一开始就让我不安。她紧张得回答时也不回头,心早已飞走。我准许——更准确说,是喊着逼她——松开离合器。这些动作我们明明在支架上练过许多遍。她尖叫着,终于松开离合。还不如继续叫,别碰它!我这个傻瓜一边推车、一边小跑跟着,还不停鼓励。我以为稍微骑一段就停下,重新想想,冷静一下,分析错误。可列娜脑子里已有自己的打算,女人式的打算。
那一刻她只会做一件事:要么骑,要么刹车。教练叫她停车,她根本不听;或者听见了,只会尖叫“我不会!”,同时继续拧油门。她两眼死盯前方,一边叫一边加速。我无法去抢车把,那样太危险,自己也已落在后面。我同样裹着一身棉衣,喊完最后几句有用的指示,终于闭嘴,步行追向消失在弯道后的摩托,脑中尽是最悲观的想法。油箱是满的,这条路足有70多公里。好在途中有两处带栏杆的检查站。还能怎么办?只好走。大约二十分钟后,我听见摩托哐啷着回来。原来她在路上突然想起了一切,挂上空挡,掉转边车,自己开回来了。多么令人欢喜!
我最初几次打猎,是在1处少校尤里·叶梅利亚诺维奇·库利科夫斯基监督下进行的。事实证明,射松鸡并不太难,尤其是“坐在门廊上”——从汽车窗口或拖车里开枪。更难的是,如果猎物离你不超过30-40米,怎样亲手把它拿回来。阿尔汉格尔斯克州十一月已有又深又松的积雪。我猛冲进去,走几步便陷在里面,双腿在坚硬地面上方无助乱蹬,根本踩不到底。所以最适合打猎的是初冬,那时雪还浅。
我托认识的护林员弄到一副猎用滑雪板,花了25卢布,当时这价钱很高。板长约两米,宽二十多厘米,底面全长包着卡穆斯皮——保留粗毛的驼鹿腿皮。虽然沉,却绝不会向后打滑;上坡不用雪杖,也不必提心吊胆地等着往后溜。不过,最成功、最有收获的狩猎都是和列娜一起。她显露出一种搜索天赋,简直是天生的追踪者。有时她走向一个与我认定伤鸟会逃去的方向完全相反的地方,结果却总是她对。即使看清了鸟坠落的轨迹,要找到它也绝不容易。针叶林里的雪格外蓬松,黑羽的鸟一掉进去便立刻沉没、消失。
我买了光学瞄准镜,装到小口径步枪上,事情有趣多了。松鸡我已摸透,接下来开始尝试猎榛鸡。每个冬天我都耗在这些完全徒劳的尝试上:穿伪装服,用布条缠住武器,为免发出响声甚至不用滑雪板。每次狩猎回家都浑身湿透,却两手空空。榛鸡从不让我靠近到射程内,总差那么两步。它的听觉惊人。不过,我最终还是摸清了冬季榛鸡的习性。我发现傍晚、尤其暮色初起时,它会放松警惕。嗉囊已经塞满松针,吃饱喝足,便落到最高松树顶端准备睡觉。只有那短短几分钟能接近到可靠射程。准确命中后,鸟会垂直蹿起十米,随即掉下,和受伤松鸡一样可靠。若没能致命,就得盯紧它滑翔飞向哪里。
春季在求偶场猎黑琴鸡非常美妙。积雪尚未全化,针叶林从早到晚都回荡着松鸡低鸣,传得极远。起初你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,最近的求偶场在哪里;绕上一整天也可能找不到,因为四面八方都有鸣声。我偶然发现了自己的求偶场。一小片林间空地边缘有座用粗壮光秃树枝搭成的棚子,四面都是缝隙,朝空地一侧留着入口,完全是狩猎手册里的标准样式。下一个休息日,我为保险起见,在离空地一百米的林中过夜。我在一大堆倒木后生火,用改成水壶的铁罐煮融雪水,惬意地喝了茶,躺到预先铺好的落叶松枝上。那时我已不再带保温壶,和步枪、猎枪、毡靴一起背着走太沉;反正衣服穿得暖。带毡靴是为了睡得更暖,也能在棚里舒服躺下。何况去我的猎场道路曲折又遥远。
那一带周末禁止通行,也不准因非公务进入。不过我已有一辆“扎波罗热人”小汽车。星期五晚上,我把车开到乌尔湖边停下,从车架取下自行车,绕过检查站,至少骑五公里混凝土路,约二十分钟后左转,把车丢进灌木,再沿一条老旧却结实的木排路步行四五十分钟。木排路跨过两条宽约5到六米的小溪,桥墩用落叶松原木叠成井架,路面则由不同树种的圆木铺成,因此有些已经局部腐烂,全部用粗大的铁扣固定。大约每隔一百米便有一处加宽,供迎面而来的运木车错车。穿过沼泽地段时,木头要铺两层甚至三层。这样的采伐工程代价高昂。你一路走着,心也随着春日鸟鸣合唱歌唱;又不时想象苏联囚犯如何在看守监视下,无论冬夏、不管天气,沿着这条和类似道路长期承担沉重苦役。终于出现路标:一大堆废弃、半腐烂的原木。我离开木排路向左转,心跳也随之加快。
天快亮了,北方夜又短,我钻进棚里妥当地躺下。应该侧卧或俯卧,不能仰面,可第一次在棚里过夜的早晨,我醒来时偏偏仰躺着。仿佛四面八方都有黑琴鸡贴着耳朵、甚至在身下鸣叫,其中一只肯定就站在棚顶。我摊手摊脚,枪却放在旁边——好个猎人!阳光已经从掩体缝隙钻进来。我开始翻身趴下,这个动作足足用了十分钟,累得够呛。我的天!它们竟在离我不到十米处跳舞打架,咯咯叫、嘶鸣、低唱,胸对胸撞在一起。鸡冠鲜红,羽毛蓝黑,扇开的尾下雪白。有些漫无目的地跑过空地,有些独自啾鸣,大群主力则像乡村花花公子一样神气踱步。这整场表演,都是献给附近白桦树上一只灰色斑驳的小母鸡。怕它们发现我,我把眼睛眯成中国人那样的一条缝看着,立刻想起了维伊。接下来还得设法拿枪,又是十分钟慢动作。幸好枪已上膛。我选了很久才决定射哪里:不能打近处,霰弹散布太宽。抓住时机,一枪打下三只。这个求偶场最多只能猎三只。
守候求偶场固然好,却比较被动,主要需要耐心和镇静。潜近狩猎的要求完全不同,情绪强度也完全不同。这是隐蔽接近猎物的最高境界,看谁骗过谁。你像猛兽一样悄悄扑向猎物,首先必须决定潜行或匍匐的路线。最大的敌人是脚下枯枝,以及同周围灌木、树干颜色反差太大的猎装。最重要的,则是能在最大有效射程处停住,绝不再迈“最后一步”。因为正是那一步之后,猎物再也忍受不了你的蠕动;它早已发现你,只是不愿离开藏得很好的栖处。你傻乎乎迈出去,立刻听见翅膀猛烈扑动:“猎人,你好!”你本可以在雪地多爬一两百米,或在灌木后四肢着地潜行,浑身湿透,却这样愚蠢地把鸟惊走。够了,去最近的大空地,最好登上小丘,看看客人飞到哪里。也许这一天再也找不到任何东西,笨蛋!但若一切做对了,就先平稳呼吸。极慢、极慢地选好树间空隙,确保子弹不会碰到哪怕最细的枝条;反复估算距离,取准高低修正,然后开始瞄准。黑琴鸡或榛鸡落在准星上或略高处。轻轻扣扳机;若天色晴朗,能从瞄准镜中看见子弹在极短一瞬略高于鸟身,随后下坠消失——命中了。猎物垂直升起几米,又略带角度地失去控制,几乎落到树下。现在可以松口气,不慌不忙走向战利品。若没有命中而鸟试图飞走,就糟了;冬天里几乎等于丢失。雪太松,寻找一只煤黑色松鸡几乎不可能。远距离射击最重要的是判断鸟落在哪里。你能踩遍一公顷,它就在附近躺着,可除非差点踩到,否则绝找不见。但若和列娜一起打猎,成功几乎有保证。她有追踪天赋,鼻子极灵。有时她朝我确信完全错误的方向搜去,却偏偏找到了。每当我们回忆米尔内的日子,她总爱展示这项本领,确实值得骄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