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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,共 29

开端

(试验工程师之歌)献给懂得的人

我应儿子的愿望,讲讲自己和朋友战友们的故事。

我试试看……不过这不是酒桌闲谈,而是劳动与灵感。前者还能靠意志强迫自己坐下,机械地敲出词句;后者恐怕会有问题……

我于1941年二月23日生在克麦罗沃。同城两年前的二月9日,姐姐瓦利娅出生;她的姓和父称来自母亲第一任丈夫,因此全名德米特里延科·瓦莲京娜·康斯坦丁诺夫娜。

母亲1920年三月8日生于阿尔泰边疆区斯拉夫哥罗德一个铁路职工家庭,按斯大林时代人事表格的说法,是“职员”家庭。她本姓马里延科,第一次因结婚改姓德米特里延科。职业生涯结束时,是乌里扬诺夫斯克州梅列克斯50号信箱供应管理处高级会计。

瓦利娅的父亲德米特里延科·康斯坦丁·马克西莫维奇生于1917年,参加过芬兰战役,1942年九月2日在斯摩棱斯克附近担任重型坦克连政治指导员时牺牲,地点为斯摩棱斯克州卡尔马诺沃区阿布拉日纳亚村,后迁葬于瑟乔夫卡市。战前他做记账员。瓦利娅的祖先在斯托雷平改革年代从白俄罗斯迁往西伯利亚。

梅谢里亚科夫·安德烈·尼基福罗维奇1906年生于新罗西斯克,父亲是铆工师傅。沙皇时代高度专业的劳动报酬优厚,家里不穷,儿子自然走父亲的路:十一岁先当铆钉加热工,后来当助手。大直径管道和储罐全靠铆接;助手的光荣任务,是坐在管内或罐内,用沉重顶铁从里面抵住铆钉,外面师傅则用大锤猛击铆钉头。旧文件中还留着父亲的“聋子铆工”证书。他一只耳朵听力很差,另一只耳朵里总有蟋蟀鸣叫,因此散步谈话时我只能走在左边。战前父亲以优异成绩读完技术学校,在克麦罗沃“氮”托拉斯工厂当工长;懂行的人知道,他制造的是火药。我仍记得他讲车间破坏活动和爆炸时那种鲜明语气。

战争开始,最初几次破坏爆炸后,火药生产厂房被拆散成小单元,分布到大片区域,只设轻型泄爆屋顶和外部照明。爆炸时屋顶容易飞走,设备便不受过压损坏;每个车间四周都有高土堤,灯光只由室外探照灯穿窗照入。最危险的工序之一,是把经硝酸、硫酸混合液处理并用大量酒精和乙醚洗涤、呈糖浆状的棉料压过模孔。推进设备像绞肉机的螺杆,工艺连续进行。一旦停顿,尚未切断的火药“面条”会在半路迅速凝固;拆取、清理机构时极易起火,因为必须立即行动。铁路上已停着装满前一天火药的列车,准备送往附近炮弹厂,只等厂内靶场用这批火药装填的炮弹通过抽检。各种口径火炮昼夜轰鸣。有时火药“不合格”,整列车卸下,刚生产的火药全部烧毁。德国特务若成功炸毁这种列车,整个生产都会受损。父亲说,事故或破坏后,从厂里走出的伤员大多失明,眼睛被炸掉;他们自己走,或由人引导,头缠绷带,严重爆炸后几乎排成纵队。父亲就这样在火药生产上干到战争结束,有时数月住在车间、不出厂门。“不过酒精和鲱鱼管够。”他这样总结。

梅谢里亚科夫一族来自顿河哥萨克,很可能源自叶尔马克·季莫费耶维奇的助手马特维·梅谢里亚克。1965年我们去克拉斯诺达尔看父亲的兄弟和其他亲戚,一拥抱就听见:“我们梅谢里亚克人!”据母亲说,我的曾祖父也是个勇悍人物,曾在伏尔加河抢劫商人。过去就是过去……

祖先基因无疑会以某种方式显现在后代身上,我和瓦利娅就是如此。她一直学习优秀而勤奋,至今仍推动科学,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大学任教。我显然带着适度冒险倾向,去当空军军官,在苏军服役28年,又在地方工作18年,如今早已闲着。

学龄前记忆是碎片:许多细节甚至一片树叶、一些味觉都记得,却无法按年份串起。我记得克麦罗沃的雪被工业排放染成微红;记得父亲的大型金属机动船,固定发动机装在船中,可坐五六个成人;记得随父母过托米河狩猎;记得一大丛结着灰蓝大果的黑莓,父亲的手指向一只夜莺,我始终没看见,父母却说它离我们很近。墙边放着装满发动机备件的大木箱,我总在那里翻找,它是世上最好的玩具。我还记得日本战俘的脸,以及并不适合西伯利亚严冬的轻薄服装:绑腿、不厚的棉衣、制式军帽上有小小红色方形帽徽。

1946年寒冷的十二月,我们从克麦罗沃迁往巴尔瑙尔,在某站停车。窗外相邻列车是装满甜菜的普尔曼式敞车,即大型四轴无顶货车;战前货车多是短小两轴车。突然,许多敏捷的日本人从车底钻出,爬上货车往下扔甜菜,同伴立即抱走。不知为何我记得他们并非衣衫褴褛,反而服装整齐一致,颜色、身高相近,帽耳都放下来。

巴尔瑙尔夏天炎热多尘。男孩们主要娱乐是从洞里“熏”——更准确说,用尿灌——狼蛛。关键是召集足够多、膀胱存量充足的伙伴。大家围住洞口一起往里撒尿,十几秒后,惊慌的毛蜘蛛冲出来;胆小者逃跑,留下的勇士试图杀死它,却很不容易,因为它非常敏捷。

孩子们最爱的零食是油渣饼。也许当时太穷,或油渣没有压得太干,我至今仍愉快记得它的味道。但最豪华美味的,是一厚片烤得极好的雪白面包,抹黄油再撒满糖。真香!而且总想在街上边走边同伙伴吃,不愿在家吃。

认真回忆就从1947年开始吧。夏末约八月,我们从巴尔瑙尔搬到乌拉尔古城克什特姆,在一栋坚固私宅租房,沉重院门结实有力。院地铺着巨大花岗岩板,缝间长出浓密深绿草。我们母子女三人住,父亲很少出现,大约每月一次;他已在封闭城市车里雅宾斯克-401工作,我和母亲正在办理准入,等了几个月。安装人员和未来核设施操作人员主要从化工生产招募。父亲笑说,原子项目负责人贝利亚原以为五千名工人就够。

冬天,克什特姆男孩最爱用特制铁钩挂住卡车后板,穿“雪姑娘”冰鞋飞驰。那是金属冰鞋,鞋头上翘,有硬平台和穿绳孔,可用木棍绞紧绳子,通常牢牢绑在最常见冬鞋毡靴上。我记得瓦利娅大哭:严寒中有人哄她舔了院门插销……

准入终于批准,一辆斯蒂庞克卡车来接。行李不多,“四十号城”离克什特姆也不远。

1945年五月至十月,南乌拉尔开展选址,为第一座原子反应堆寻找建设地。地点不仅要适合生产工艺,还须满足外部保密要求。勘察范围覆盖乌拉尔东麓大片地区,从南面的乌维尔德湖群到北面的伊特库尔湖。最终选择卡斯利与克什特姆之间、伊尔佳什湖南岸大岬角,靠近沿湖东岸、南岸经过的杰米多夫旧路。这里过去有少先队营地和附属农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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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释

  1. 后称“车里雅宾斯克-65”和“奥焦尔斯克”。1948年七月19日,苏联首座生产武器级钚的工业铀石墨“A”反应堆启动。后来,该企业——最初称“817号联合企业”,现为“灯塔”生产联合体——又建成4座生产武器级钚的反应堆。

    父亲总称它们为“锅炉”。

    1949年四月14日,冶金厂制得第一块金属钚锭。“拿在手里很暖。”米哈伊尔·斯捷潘诺维奇·多罗霍夫回忆年轻时在“四十号城”第一批青年化学家小组中从事钚最终处理。第一枚炸弹材料尚未积够,死亡已开始。他所在小组22名员工中,包括在戈沃罗夫街医院治疗的6人在内,20人死亡。

    八月,钚半球制成并送往阿尔扎马斯-16(КБ-11)组装产品。

    1949年八月29日,苏联第一枚原子弹——钚弹——在塞米巴拉金斯克试验场爆炸,威力20千吨。

    1951年十二月22日,车里雅宾斯克-40启动АИ反应堆,用于生产制造氢弹所需的超重氢——氚。

    1953年八月12日,第一枚氢弹爆炸,威力400千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