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8 章,共 29
彼得堡
1968年。在妻子从背后不断推动下,我开始准备报考军事高等院校,目标是列宁格勒的阿·费·莫扎伊斯基学院,文件却差点被撤回。事情是这样:班组里来了个士兵。此前СОБИС班组一直完全由军官组成,这回却给我一个受过教育、在敖德萨某大学读过两年的兵,而且不是普通兵,是库里斯·约瑟夫·列奥尼多维奇,营房里大家叫他约夏。他头发略红,只到我胸袋那么高。人不笨,却话太多,带着坏脾气和傲气,什么都自以为知道。敖德萨会寄来美国香烟;除我之外,他把所有人都叫“干部”,逃避工作,更糟的是,五一假期全部队只有他喝得烂醉,巡逻队费尽力气才抓住,几乎绕着部队在草原追了一圈。我心理上已经准备好被拒绝入学。幸好没事。
我前往三次革命之城。报考莫扎伊斯基学院的人住在莫扎伊斯科耶村旁的夏季野营地,十人帐篷搭在一片白杨树下。那片地过去是田野,亚·费·莫扎伊斯基将军曾在那里试验自己的飞机。学院请来城里资深教师辅导,多数是副教授,这想必是他们工资外一笔可观收入。俄语课由一位年长女副教授讲授,她研究莱蒙托夫,只要有机会便精彩朗诵俄罗斯各位诗人的作品。我们从她那里听到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:莱蒙托夫胜过普希金,至少创作产量如此。若比较两人在短暂一生中各写了多少,确实如此。新鲜空气和酣睡有助于迅速捡回忘掉的知识。天气像专门订制,全是晴天,像哈萨克斯坦却更加舒适。我惬意到在帐篷里等待某项考试叫号时睡着,最后广播喇叭把我叫醒。
我原本按专业报考电工系,却写报告表达自己对无线电无边的热爱和依恋,于是被录取到无线电技术系。入学后给了15天“向部队告别”,我轻装奔回梅列克斯父母家住一周,再去丘拉塔姆找列娜。与战斗伙伴告别,分掉一些物品,坐上北去列车。我以为还会回来,结果再也没有。列娜留下工作到产假,还要补交自己在莫斯科航空学院的课程欠账;“十号城”三年前已开设这所莫斯科高校的分校。
一到彼得堡,我立即找出租房,得到滨海大街一个地址。那一带是十字岛,公园极美;房东却住进博特金医院。我又去医院,一位医生给我指穿过院内森林公园的路。我们聊起来,他听说我在克孜勒奥尔达州服役便惊呼:“我们那里常驻一支防鼠疫和防霍乱考察队。”没错,虽非每年,靶场偶尔会宣布霍乱或鼠疫隔离,似乎与哈萨克旧墓地以及坐姿下葬的传统有关,最终总能平安度过。我找到房东,谈妥租金和入住。不久她出院,我从宿舍搬到滨海大街。她经历过列宁格勒围城,讲述那些岁月的苦涩真相:绝非英雄故事,比电影和苏联书籍中的围城更可怕。第一个围城冬天,死者在列宁格勒河渠冰面上堆成一米厚,等待春季流冰,这就算“埋葬”;她朋友的丈夫被吃掉,还有类似事情。回想都沉重。小房间不大,好在离学院近。
一月我去乌克兰,从产院接出列娜和塔特卡。三月,我们一家三口乘飞机抵达彼得堡,机票只要19卢布。夏天父亲来看我们,那时我在托克索沃夏令营接受现代合成军训练。

左边沃瓦·科奇涅夫,右边科利亚·圭万。托克索沃。
在那里看见凝固汽油弹怎样发挥作用。营地回来时,我认不出塔特卡的婴儿车,车上纵横缠满绳子。原来塔妮娅已经会扶腿站起,还使劲摇晃婴儿车;有发明才能的父亲找到了简单解决办法。


生活还算不错,却处处节俭。甚至不得不卖掉父母送的金表和表链。典当行估价员是个骗子,把金表壳和沉重金表链只估成相当于半年房租的钱。后来又交出母亲送我的崭新雅致羊毛衫,只够一个月房租,40卢布。秋天,我们搬进学院位于鲁佐夫街16号的宿舍,那是原沙皇谢苗诺夫团营房,人称“谢苗诺夫营房”,重音落在末音节。街上昼夜嘈杂,汽车废气很重,但房租只是象征性的。

我们在“谢苗诺夫营房”的好朋友因娜、斯拉瓦·帕纳先科夫夫妇,带着孩子和塔特卡。

几乎与开课同时,我开始为列宁格勒军队体育俱乐部打球。只能边比赛边适应,因为城市锦标赛和高校杯也同时进行。
训练漫长而艰苦。回宿舍已很晚,还得准备第二天课程。学院有一座近似足球场大小的漂亮体育馆,沙皇时期这里是室内骑术场。
学习并代表军队体育俱乐部比赛的四年间,我去过城内所有体育馆,却没有一座能与我们的相比。那里定期举行各类国际比赛,苏联锦标赛级赛事更是必然。我本人足以证明彼得堡球迷多会呐喊。莫扎伊斯基学院全体为列宁格勒“斯巴达克”参加全苏篮球联赛助威;每次出来我都失声,双手拍得红肿。若对手是主要竞争者中央陆军,比赛往往多次中断,球员听不见裁判!在不满的观众喊够以前,球队只能休息。
代表军队体育俱乐部期间,我去过敖德萨、阿什哈巴德、阿拉木图和哈尔科夫。敖德萨邀请我们参加建城175周年纪念赛。我第一次到阿什哈巴德,非常不喜欢:天气炎热,餐馆食物难吃,当地人皮肤黑褐,戴着像白金汉宫卫兵帽那样巨大的羊皮帽,沉默而冷漠。

列宁格勒军队体育俱乐部。
阿拉木图则不同。我在丘拉塔姆服役时已去过几次,这次亲眼看到东干拉面怎样制作,值得另写几行。
我早在1962年就同它“相识”。当时在阿拉木图一家咖啡馆贸然点了这道菜,身穿中尉礼服。端来一个大盘,里面是粗面条、肉块和汤。我不记得用勺还是叉,试了几次才挑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。吸,再吸,还在吸。我尴尬起来,不知下一步怎么办。咬断,它会从嘴里掉出来;停一下,让面条从嘴垂回盘里,也不好看。除了后悔草率点餐,脑中还冒出一个可怕念头:难道必须一口气吸完整盘?结果更糟。面条突然到头,末端带着汤汁啪地抽在脸上。为了尽快结束这场极限进餐,我愚蠢地把速度提到最大,真是彻底出丑!
我当然还是把面吃完,又溅了几次,一边擦、一边出汗,不敢看邻桌的人,并发誓一辈子不再吃。差不多十年后,在阿拉木图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内,一家餐馆露天厨房外的围栏旁聚了约二十人。我们同队友走近,看见年轻的哈萨克厨师在撒满面粉的宽桌上,把面团搓成一根极粗“香肠”。他把它搓到直径约七十毫米、长度略超一米,抓住两端离开桌面,拉到双臂宽,猛烈上下摆动已经变细的面条。几次甩动后,它细一半、长一倍。厨师在高过头顶处合拢双手,把两端交到一手,另一手抓住垂到膝盖附近的弯折处,再把已经变成两根长“香肠”的面条横过来,熟练地摔向桌面,扬起面粉云,立即开始水平摆动拉伸。拉长近一倍后,他在头顶合手,再把全部面条收进一手,于是得到四根一米多长的细“香肠”。他再次抓住下垂弯折处,把这一束摔在桌面面粉上,继续摆动、拉伸。所有动作保持同一节奏,像乐队鼓手一样,很有表演性。显然他喜欢在围栏外观众常年围观下工作。
短短五分钟,他手中已是一束笔直细面,每根不超过四五毫米粗,整束直径却增至近二百毫米。真是大师!随后他拿刀在适当位置切开整束,立即把所有面条投入大锅。按标准,每根面条应长四米。我在遥远的62年被噎得狼狈不堪的,正是这种东干拉面。



在梅列克斯切列姆尚河畔休假。

在叶夫帕托里亚。